從前的服,自然便是男子裝。岑山近前,難得出幾分為難之:
“娘子恕罪,娘子當時讓燒,仆燒了幾件便舍不得了,一直收在耳室裏沒……”
他話未說完,胤衰奴下意識擰眉:“不能燒。活人燒,不吉利的。”
他自浸家學,最知道這些忌諱。
謝瀾安半側著背對他,便沒看見他眼底宛如錯覺般一閃而過的強。回眸笑說,“那便送你了。”
胤衰奴抱著書愣在那裏。
謝瀾安看著他:“都是些舊,也不會額外花費公賬。若換作旁人,縱使燒了剪了也不能染指我的舊——你卻沒關系。
“所以你若喜歡,便留下幾件。”
不為別的,他殮骨,送他,就當續上一點香火。
子的聲音清朗大氣,勝于五月驕,燒得胤衰奴快化掉。
你卻沒關系。
為何他卻沒關系?為何……對他這樣好?
見胤衰奴久久不語,謝瀾安無所謂地哦一聲:“那還是燒了吧。”
“我要。”胤衰奴搶著說。
然後他便看見郎笑得一臉得逞,連鬢發都跟著輕搖。
他從沒見過一本正經地做什麽事,說什麽話,總是如此漫不經心,仿佛世上沒什麽事值得特別上心,連笑也是。
以至于這片刻的笑容也像轉瞬即逝的恩賜,讓胤衰奴指骨裏泛酸,想要握住什麽,卻無能為力。
他們相遇的那夜,曇花開時,他其實看見了。
全天下的曇花也比不上這一個笑。
岑山遲疑一聲,沒有立時去辦,覺得不大妥當。
送吃送喝都無妨,可這不比其他,最是私人,何況還是家主上過的。
但謝瀾安并沒想那麽多,決定的事也沒有更改的餘地。傍晚時分,年後所穿過的春夏衫,秋氅冬裘,各錦緞,各式花紋,有的還是簇新沒上過的,全部一包一包送進胤衰奴的屋裏。
占據了他整張床榻。
對門的文良玉看得一愣一愣,慌忙天:“下雨了收嗎?”
當最後一包送完,胤衰奴走到門口,關上房門,又用微的指尖多此一舉給門加了把栓。
他轉過,看著滿滿當當的床榻,深吸一口氣,忽然想起小掃帚喜歡掛在邊的那句話。
像掉進米缸裏的老鼠。
他好像突然忘記了自己的卑低,忘記了從小爹娘便教他,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不可以拿……他本想從床上挪開眼睛,可最終,他還是抖著撥開自己的襟,解開自己的腰帶。
他小心地取出一件白底流水紋大袖襕袍,一不茍穿在上。
謝瀾安從來不用薰香,但大戶門庭浣洗烘幹時,總會用上昂貴的香料。
那些無跡可尋的香氣,滲縷縷,是貴族子弟高不可攀的神,是隔絕高族與寒庶間最簡單的一道門檻。
現在這香,覆在他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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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來,姓胤的,你不配。
他雙眸黑得像墨,手卻攏過領放在鼻尖下,輕輕地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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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闌人靜,各院都將歇息。無所事事只能在主子院裏的高槐上守夜的玄白,正百無聊籟,忽見視野下方闖進一個人影。
煞白一團,義無反顧走向正房的門廊。
他“嘿”地一聲吐掉裏的草梗,這睡覺的時辰還敢往院來,太放肆了吧!
不等他縱躍下,胤衰奴已停在廊階外。
他對著那片未熄燈的菱窗,聲音沉澱著夜的濃重,說:“郎。”
寢室,束夢正服侍謝瀾安換,聽見男人的聲音驀地一愣,看向娘子。
謝瀾安上披著一件黑夜行,擡起雪白的手調整著兜帽,沒有停下作,只是臉不明。
室外,胤衰奴在幕天席地間,一字一句說:“庾神迫我,我從未屈從于的威。抓住我,我便反抗;讓我彈不了,我便細細告訴我過多死人,擡過多棺槨;給我用藥,”胤衰奴閉了閉眼,“我便背風水墓訣,惡心……我沒有讓過我。”
他輕簌著長睫,剖開自己的過往。
他怕郎以為他不幹淨,更怕即便如此以為了,卻一點也不在乎。就像不在乎其他事一樣。
他想讓知道,盡管胤衰奴在世間微不足道,但絕不會辱沒謝含靈的冠。
“郎,我是幹淨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