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第四十五章

第四十五章

早春的雪細, 沒有隆冬天那麽厚重，落到烏黑的發髻上，也不覺得頭發。

紀蘭芷沒有拍去那些覆在發間的雪絮, 任由一點又一點的白珍珠，黏上鬢邊的金桂絨花。遠遠去, 好似披了一層素縞。

紀蘭芷立在風雪中, 請徐家的門房去找徐昭，就說二娘子有幾句話想問他。

紀蘭芷曾經懷著不好的居心親近過徐昭, 如今不必紀崇德掣肘，但這份愧疚還是欠下的。若非為了謝藺奔走，紀蘭芷不會舍下臉面來找徐昭。

但徐家人并沒有憎恨紀蘭芷, 一聽是來, 徐夫人親自來迎：“二娘這是做什麽？天寒地凍的，待在屋外涼了怎麽辦？快請進！”

紀蘭芷搖搖頭：“多謝徐夫人盛招待，但我是為謝家奔波，不好再把徐家拉下水。我今日來見小徐將軍, 是有幾樁公務要問，倘若夫人不嫌叨擾的話, 能否讓小徐將軍同我說兩句話。”

徐夫人嘆了一口氣, 拍拍紀蘭芷的手：“這有什麽不行的？四郎剛醒, 還在換呢，聽到你有事喚他, 早爬起來了。”

果然，徐夫人話音剛落，徐昭便大馬金刀地跑來。

他連頭發都沒綁縛好, 松松垮垮，縧隨著凜冽發尾飛揚。

徐昭著急地問：“二娘尋我何事？”

徐昭知道, 他和紀蘭芷緣分已盡，不好再喊親昵小稱，以免污聲譽。

紀蘭芷激徐家人不計前嫌，對還是如同往常的熱絡，行了個見面禮，問徐昭：“徐將軍，你和謝大人從前都在廷辦差，對于他的差事應該是有所了解的。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，不必你出手，只要你告訴我，他曾謀過哪些公差，幫扶過哪些貧縣困鎮，又有哪些人曾過他的襄助……我知道謝家如今是個泥潭，朝中無人敢搭手，但你見過謝家小公子，孩子那樣的小，父親出了事，他該怎麽活？還有謝藺謝大人，他雖然私德有虧，但小徐將軍捫心自問，他真的是個佞臣貪嗎？”

徐昭對謝藺是有些私怨的。

但紀蘭芷言辭懇切地問他，謝藺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吏。

據徐昭所知，謝藺敢與滿朝世家吏，爭奪黎民福祉，萬民的一線生機。他下手太狠，做事太絕，各家都討好不了，至多得到百姓的一句名。若謝藺貪圖富貴，門閥權貴早就用錢財他倒戈了，哪裏還能罵他從中作梗，損害豪族利益，恨其骨？

于公事而言，謝藺并沒有什麽可以指摘的地方。

徐昭放下私仇，他看著這位曾經會是自家嫂嫂的娘子，咬牙道：“行，我幫你！”

三天後，紀蘭芷拿到了一份文書，以及溫理提供的名錄，紙上記載著謝藺為的政績，還有一些謝藺私下探訪、關照過的貧困縣鎮。

溫理以及幾位工部同僚也來幫紀蘭芷的忙，他們在幫謝藺查案平反上了釘子，只能試試看紀蘭芷有沒有高招，能夠破開一道豁口。

紀蘭芷：“把謝大人出事的消息，告訴所有他幫襯過的縣鎮，鄉下消息不便，村民們耳目閉塞，他們一定不知謝藺患難獄。我們鬥不過那些世家吏，但我們可以從平民百姓下手，這是庶族寒門與世家門閥的較量，貧民下戶命賤如螻蟻，被高門輕、被權貴賤，沒有人願意民如子的謝藺輸。”

溫理豁然開朗：“你是想激起民憤，讓百姓為謝大人鳴不平，君王順從民心？畢竟法不責衆 ，陛下要名聲，便不會開罪百姓！此招甚妙！”

紀蘭芷笑道：“不知道我能找到多真心願意幫助謝藺的人，也希這一卷萬民書，我真的能寫滿名字。”

紀蘭芷把一部分文書到溫理，以及其他僚臣們的手中，他們兵分兩路，各自行。

紀蘭芷來到苗鎮，路上，車夫和說：“原本要進苗鎮，得爬很高很陡峭的山路，再坐牛車，老人們行遲緩，骨都有寒癥，很多時候都出不了山。現在好了，謝大人把路開出來，咱們的馬車進鎮子也方便了，老人家想買些寒的布料皮料，上城裏買點燃燭蠟油，孩子開蒙要用的書籍筆墨都不必花錢去求人帶貨。”

這是紀蘭芷第一次從百姓口中聽到謝藺的名字。

二哥善的一面，漸漸在紀蘭芷心中形。

紀蘭芷來到鎮子裏，隨口一打聽謝藺，很快就有大批大批的父老鄉親湊過來。

他們圍聚一團，著急地問。

“謝大人怎麽了？”

“說是得罪人，進牢獄了！”

“那可了不得，縣衙裏頭的差兇橫霸道，不管你對不對，拉過去就是打一記大板子！”

“謝大人那麽高的，也要挨板子啊？”

“唉，肯定是被人冤枉的，咱們縣太爺審的冤案還嗎？上回李家的兒子明明了趙婆子的，非說沒有，還把吃剩了的骨頭丟到人家院子裏。趙婆子就那麽一只，每天還要下蛋給娃娃吃，李家小子也狠心去！他不就仗著自己的爹在衙門裏頭當捕快，不然哪敢那麽橫？還是謝大人知道了，不但讓李家賠錢，還讓小子吃了一頓板子，解氣呢。”

“這些京眼高于頂，沒有人瞧得起我們，只有謝大人不在意我們的貧寒，嫌棄咱們村民磕磣。”

衆人聊起這些往事，心裏記掛著謝藺的好。

說完，又各個神低落，無比唏噓：“可是再好的，上頭也有更大的，謝大人也得挨人的打罵啊……”

紀蘭芷揚了揚手上的卷子，提起蘸了墨水的筆，對他們說：“所以我特地來找諸位了，皇帝不相信謝大人是個好，但我們可以讓皇帝知道。諸位願意幫助謝大人，但心有忌憚不願意面的，沒關系，你報給我一個名字，畫個指印，也算是敬了一份心。”

“不怕事的，想助我一臂之力的，明兒隨我去京城，我們去和那些三司法的員理論理論。”

“我也想問問，為什麽天底下壞人能長壽，好人卻要早死？”

“為什麽謝藺沒有做傷天害理的事，僅僅是想在國步艱難、百廢待興的時候，如《橫渠四句》所言的‘為天地立心，為生民立命，為往聖繼絕學，為萬世開太平’那樣，一心治國安民。他效仿先儒聖行，他何罪之有？”

“我也想知道，這個國家究竟是只想要飾太平的虛假昌盛，還是要有有、萬民一心的勉大治。我和你們一樣，都只是平頭老百姓，每天不關心政務治國，我只關心有沒有飯吃，有沒有水喝，有沒有穿，有沒有錢治病，我的孩子能不能平安長大，我日後能不能不遭遇梟雄割據引發的國土，好好活到老死那一日。”

“謝藺明明沒幹什麽壞事，卻仿佛犯了天條，要這樣的苦難。諸位，我真的不明白。我也很怕，萬一有一天，這樣的苦難落到我的頭上，我天天不應，地地不靈，有誰能幫我？會幫我的謝大人，已經被貪污吏給害死了啊！”

紀蘭芷這一句句質問，問得底下百姓垂首不語。大家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心中生出的都是憤慨與無奈。若是謝藺那樣的大也要被門閥豪族欺，那他們這些螻蟻又有什麽活路？他們要爭，必須要爭得一線生機。

他們只是想活著，不要再任何豪強的欺辱罷了。

“二娘子，我跟你去！”

“我也跟！”

“二娘子，我也來！”

鄉親們對紀蘭芷出手，他們看到願意上京的人變得越來越多，心中凝聚的力量也越來越強勁。皇帝總不能把他們都殺了，至多也就是發一發怒火，挨兩下板子。要是能救出謝藺，他們挨板子算什麽？謝大人是個好，好不能被臣害死！

不然等他們蒙冤屈的時候，就沒有第二個謝藺能救他們了。

紀蘭芷把卷紙鋪開，會寫字的自己寫上名字，不會寫的紀蘭芷幫忙寫。除了苗鎮的鎮民，附近的幾個縣鎮聽說謝藺獄的消息，也坐著牛車趕來了。

還有一些老人家即便腳不便，即便只會說幾句方言，他們也要趕到紀蘭芷這裏，磕磕絆絆地說話，手腳比劃，請求年輕人幫忙翻譯名字，要求紀蘭芷添上自己的名字。他們沒幾年可活了，知天命的年紀，最不怕死，有事可以頂上，反倒是那些娃娃們可以待在家裏，免得惹禍上。

其餘鎮民圍聚一團，說起這十多年，謝藺幫著做過的好事。

有的說，謝藺知道他們村子的橋被雪塌了，水壩也被夏汛漲起的河流沖垮了，他怕湖水會淹沒村落，不但召集人手疏通村民，還派下賑災銀，幫忙修建河渠堤壩。從來都是出了災，中樞才派人來賑災的，第一次見到京城大為了防止災害，事先預防的。

有的說，謝大人小時候一定吃過苦，他一手農活幹得既麻利又好，許多農戶憂愁的旱災蟲災，那些養尊優的縣不能會，唯有謝藺覺察出他們的不易，幫他們減輕了稅賦，還時不時下鄉察民，詢問他們近年的困難。

有的說，謝大人擅長醫，一些村民沒錢看大夫，還是趁謝藺來巡視地方的時候，請他來問診。謝藺沒有怪罪村民的魯莽無狀，他待人溫藹可親，不僅幫忙看病，還為貧戶老人買了治病的藥。

有的說，謝大人其實自己也不好，卻每年都會親自監察各項造橋建屋的工事，生怕有人耍，不用心辦事。

謝藺做過的事，很多很多，說也說不盡。

他們七八舌，說起謝藺做過的善舉。他們都想幫謝藺一把，就像謝藺從前不畏強權幫助他們一樣。

天寒地凍，百姓們尊重讀書人，他們怕紀蘭芷手腳冷，自發地燒起炭盆，為端來煮沸的茶水。

紀蘭芷端坐在農戶的中間，聽他們說謝藺的過往。

從這麽多人的口中，終于拼出一個二哥的全貌。

他不是壞人，他是個好人。

紀蘭芷一筆一劃記錄這些恩，記錄這些名字。

寫著寫著，不知道為什麽，忽然鼻腔發酸，心髒有了意，眼淚隨之溢滿眼眶。

紀蘭芷擡起手臂，小心翼翼按了下眼睛，去眼淚。

吸了吸鼻子，忍住指骨的抖，繼續往下寫字。

不管有沒有用，都要把這些名字、這些事跡、這些百姓，帶到京城。

要讓那些高門權貴睜開眼看清楚，他們犯下的惡、犯下的罪。

他們究竟是怎樣一副鐵石心腸，竟要殘忍地殺死一位曾經伏案務公、憂國恤民的好。

……

紀蘭芷為謝藺四奔波的陣仗鬧得很大，許多世家子弟們都聽到了風聲。

他們風聲鶴唳，有了一懼意。若是天下百姓站在謝藺那一邊，皇帝會如何判？畢竟世家與民心相爭，未必會有勝算。

況且，他們對謝藺的打是下了死手的，誰都不想讓謝藺翻。

思及至此，甚至有人派出豢養的死士，想要近刺殺紀蘭芷。

但徐昭機敏，他特地調遣羽林衛隨行，庇護紀蘭芷一程。

有軍士相助，護住那些翻山越嶺赴京的百姓，門閥高沒能下得了手。

京城作一團，那些圍聚在登聞鼓院門前的鄉親父老，一聲聲質問前來疏散人群的吏。京們的帽被扯落、服被攥，他們聽著百姓詢問謝藺的安危，臉頰漲紅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他們問吏：“要是有朝一日，你被高陷害，了大獄，求告無門，你該怎麽辦？”

京們心生懼意，畏畏，不敢言聲。

很快，君王派出軍隊伍，驅趕這些鬧事的民衆。

可是乾寧帝也知道人言可畏，他不敢下雷霆令，傷害任何一位子民。

《孟子》有言：“民為貴，社稷次之，君為輕。”

乾寧帝，并不想當一個苛責百姓的暴君。

兩日後，溫理來探監。

謝藺今日的神不算太好，他久病難愈，瘦得都要了相。但他看到溫理前來，還是掙紮著，起了。

溫理看到謝藺消瘦的樣子，不由眼睛泛紅。

溫理將這些紀蘭芷的消息，告知了被困牢獄的謝藺。

他寬謝藺：“陛下似乎也在猶豫，保不準你很快就能出去了。”

溫理笑著誇贊紀蘭芷的英勇果敢，聰慧伶俐。

“二娘子真是有主意，幸好我聽了的話，事有了轉機……”

謝藺聽著，卻忍不住發起了怔忪。

好半晌，他才垂下濃長的雪睫，眸裏浮起一，角輕輕一扯。

謝藺還以為，枝枝會不要他。

可是這次，留下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