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獗親手推著椅帶裴沖參觀了這座宅子。
“我記得你以前和阿母說過,等老了便解甲歸田,找個有山有水的小地方,過悠閑日子。”
裴沖沉默。
裴獗道“安渡很好。你愿意在城里住,便在這里。想去莊子里小住,蘊娘也會為你安排妥當。”
裴沖眉梢微,回頭瞥他一眼。
“你媳婦很好,別負了人家。”
裴獗“不敢。”
他何來負的地方?
只有等著,看何時負他也罷……
裴沖又道“我們也不是全然沒有家底的苦寒之家,你們大婚沒好好辦,本已是虧欠,在別事上,你便多諒一些。”
又道“你父從軍多年,也沒為你攢下多家底,但這座宅子的錢,也是出得起的。”
當初裴媛說要替裴獗在安渡置宅,他不同意,是想看看這對小夫妻會如何是好,并不是舍不得……
他一個殘疾之人,對世事早已看淡,又豈會吝嗇錢財之?
想了想便道“我看你也不是能當家理事的人。回頭裴家的掌家之權,就都給兒媳婦吧。”
裴獗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這個爹,可很夸人。
見面沒幾次,蘊娘已得他如何信任,是讓裴獗意外的。
二人在花廳坐下,便有小廝奉了筆墨過來,笑盈盈地說道“王妃說,宅子修繕這麼久了,也沒有掛上牌匾,想請老將軍賜字。”
裴沖一怔。
他本想推拒,可話到邊,又咽了下去。
這是兒媳婦給他的面,要是拒絕,只怕反讓以為公公待不夠親厚……
裴沖思忖片刻,揮手臂,在紙上寫下。
“馮府。”
小廝眼皮一跳。
在他又或是其他人的心里,馮蘊讓老將軍來提字的意思,便是要將此歸為“裴府”的。
畢竟王妃久居花溪村,并不會常來,而裴獗又有意將老父親和家姐安置在安渡。
怎麼想,也該是“裴府”,而不是“馮府”。
裴沖見小廝不,抬起頭來,“怎麼了,拿去給你們主子吧。”
小廝尷尬地扣了一下腦袋,求助的目向裴獗。
裴沖見狀,沉聲問裴獗“你有不同意見?”
裴獗道“沒有。”
對他而言,馮府裴府都沒有什麼區別,只要老父親不覺得尷尬,他怕什麼?
馮蘊收到那遒勁有力的墨寶時,也是有些許意外的。
倒不是說大方到一出手就贈送一座宅子給人,而是當初之所以有錢安家置宅,本也是倚仗了裴獗。更何況,他早將家底給了。
如今他的父親和姐姐在此居住,將宅子轉讓,怎麼都是合理。
“罷了。”
馮蘊無意在這種事上糾纏,淡淡道“拿去找人制匾吧。”
晌午在這邊用了些點心,一行人便去了敖七的新屋。
明明有新宅,為何裴媛不肯在這邊住呢?因為這是敖家人為敖七買的。
自忖跟敖政分開,就要保有距離,若自己還住在敖府,跟沒有和離有何區別?
敖政是黃昏時候到的。
馮蘊正跟裴媛和喜娘在看婚房的布置,得聞消息,便要出去相迎。
裴媛緒淡淡的,“我不去了,萬一他把小妾帶來,也是難堪。”
馮蘊知道心里不熨帖,笑一下,由去。
敖政風塵仆仆地走下馬車。
看得出來,他趕路很急,面容憔悴,比去年馮蘊見到他時,明顯瘦削了很多,倒也因為上了些富態,頗顯清雅姿態。
人到中年,貴為丞相,他的氣度也不可同日而語。
“敖相,一路辛苦。”
敖政沒有看到裴家姐弟兩個,大抵也知道怎麼回事,心頭苦笑,上無不是激之。
“從婚期議定到如今,我們夫妻都在西京不曾過來,全倚仗弟妹持。有勞了,有勞了。”
他朝馮蘊深深一揖,禮數周全。
馮蘊自是客氣地還禮。
寒暄一番,馮蘊發現這個敖丞相隨行的仆從只帶了不足十人,箱籠卻裝了足足五十箱,也不知是些什麼東西。
趕差人上去搬卸。
敖政道“路途遙遠,好些親眷都不能親臨安渡,便
捎了賀禮過來,剩下的,便都是他祖母置辦的……”
馮蘊隨口道“祖母沒來嗎?”
敖政笑了起來,“來的來的,只是老人家不喜顛簸,行程緩慢,大抵要明日才到。我急著過來,腳程快一些。”
兩個人說著便進了門。
這新宅置辦了,敖政也是頭一次來,邊走邊看邊點頭,不停說好。
馮蘊猜他是不知能說些什麼,沒話找話,也就隨口應和。
敖政突然道“小七他娘……還沒到嗎?”
馮蘊笑道“到了的,比姐夫快那麼一會兒,剛坐下來。”
敖政沉默一下,點點頭。
明知不該在馮蘊面前多說,可這一聲姐夫讓他有所,忍不住便是一嘆。
“當初我同意和離,是形勢所迫。同我說好的,危機解除,便回家來。哪里曉得……我當是假,卻認了真。”
馮蘊微微一笑。
不便摻和他們夫妻的私事。
敖政見含笑不語,略顯尷尬。
“讓弟妹看笑話了。”
馮蘊道“沒有的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,我理解。”
敖政苦笑,“你阿姐是個倔強的子,弟妹要是方便,幫我說說好話,不為別的,就當是為了小七他們兄妹也好……你看這兒子都家了,我們夫妻分居相,像什麼話啊。將來阿左和阿右也要親,不得要夫妻二人共同持……”
他說了很多,馮蘊偶爾答應兩句,直接將人帶前廳去見裴獗父子,然后便去找裴媛。
還沒等開口,裴媛便打聽起來。
“他是不是又和你絮叨我的事了?”
一個又字,讓馮蘊啞然失笑。
“阿姐猜得不錯。姐夫很是思念,希能與阿姐破鏡重圓……”
“我呸。”裴媛冷哼,“虧他說得出口。”
馮蘊是最不樂意管別人夫妻閑事的,所以,并沒有多問,但可能是敖政的到來刺激到了,裴媛主侃侃起來。
“你以為我為何會橫下一條心,跟他和離?”
馮蘊抿了一下,搖頭。
“我聽姐夫的意思,你們起初只是假和離?
”
“沒錯,假的。”裴媛眼圈一紅,眸底漸漸浮出了一層淚霧,“當時的況你也知道,阿獗和李氏父分庭抗禮,局勢日趨張,我為免孩兒跟著我無辜牽連……”
停頓一下,目微閃。
“當然,也是不想拖敖家下水。阿獗要是勝了還好說,要是敗了,那就是臣賊子了,這一家子老的老,小的小,如何是好……”
馮蘊點頭。
一個為人妻為人母的賢惠子,做出這種選擇并不奇怪。
“那既是說好的,阿姐為何又當了真?”
“因為……他假模假樣地說幾句夫妻要同甘共苦,患難見真的虛偽之意,就同意了。”
看馮蘊無言,裴媛抬高了下。
“什麼患難見真?哼,他本就不想跟我共患難。從明面上跟我撇清關系,他可進可退,得意得很呢。”
馮蘊想到敖政方才殷切的表,笑了下,隨口道
“他也未必真這麼想,也許同阿姐一樣,只是替孩子考慮,不得已呢?”
“有什麼不得已?”裴媛自有自己的一套邏輯,冷笑一下,問馮蘊。
“要是阿獗慘敗,裴府被抄家滅族,你說,他敖政會站出來,說我跟他和離只是權宜之計嗎?他會陪著我一道赴死嗎?”
馮蘊沉默。
人在大難臨頭時會做何種選擇,經不出推敲,更經不住細想……
“他不會的。”裴媛道,“這老東西,早就算計得明明白白了。”
馮蘊看說得冷厲,淡淡道
“倒也尋常。世上夫妻,有幾個能做到同生共死……”
裴媛突然側目,盯住。
“阿獗會的。弟妹,你好福氣。”
馮蘊……
沉默一下,笑著應道“阿姐別把話說得太早。不是有句話說嗎,夫妻本是同林鳥,大難臨頭各自飛,我跟他,又有什麼不同?”
裴媛道“阿獗重重義,他娶了你,便會對你負責一生。我的弟弟我清楚,他那子,也是小時候磨礪出來的,世悲苦的孩子,更懂人心……”
世悲苦?
馮蘊準確地捕捉到這個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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