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張公信我,您也信我,遠在居涵關的玉節將軍也信我。”
“但是我呢”
雨幕,潘有芳幾乎有些失神,“我這半生,被吳岱毀了個干凈。”
“事到如今,我也不怕告訴您,杜琮的確是我的人,他曾經做杜三財,他本是玉節將軍派遣接應我的人,我路遇山匪,為杜三財所救,與此人關系甚好。”
“那年,他奉命在代州取糧送去居涵關,他在路上耽擱時日犯了死罪,代州又無糧可運,便求助于我,我答他救命之恩,為他遮掩此事。但不料,此事被吳岱知曉,他以此為要挾,要我重新做選擇。”
“那時,我并不擔心自己丟不丟位,我只是在想,若我從居涵關監軍的位置上下去,那麼吳岱與南康王便有機會安他們的人來,于是我暗中與吳岱周旋,我想著,先拖住他。”
“我從來不干涉玉節將軍的任何決定,我甚至不需要他通過我的任何同意,這大約是玉節將軍除我是張公門生外,另外一個信任我的原因,”潘有芳回想起在居涵關的那些日子,那個年的將軍意氣風發,還常會上他一塊兒喝酒,“丹丘將領蒙來攻居涵關時,以青崖州徐氏滿門的命作為要挾,玉節將軍投靠丹丘,玉節將軍將計就計,率靖安軍往牧神山敵,令譚廣聞,葛讓兩路軍策應來援,這道軍令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發出去的,卻又被我截回。”
“你為何截回”
“是吳岱。”
“他看穿我的用意,以同鄉之誼懷不,便我父強占民田,誣他毒害差,以我父命為要挾,要我先令譚廣聞增援鑒池府,再往龍巖。”
“時間上,是來得及的。”
潘有芳苦笑一聲,“我他脅迫,不忍我父因我而死,便想著既然來得及,如此也未嘗不可,萬一,鑒池府真有禍患,也算救了急。所以我便讓杜琮去見譚廣聞,葛讓則暫留輦池,只等譚廣聞從鑒池府過來,我再將大將軍令發出。”
“可是那該死的譚廣聞,”
他咬牙,“他竟然在往龍巖的路上迷路”
“后來我才知,譚廣聞迷路之際,吳岱遣來與我涉的人,冒充我的信使,截住了我送去給葛讓的軍令。”
葛讓在輦池毫不知。
牧神山的慘劇釀,三萬靖安軍與五萬胡兵全部覆沒。
“原本要襲鑒池府的胡人卻忽然襲了兵力不足的雍州,什麼丹丘日黎親王的書信,什麼丹丘王賜封徐鶴雪的詔令,全都是丹丘胡人的詭計吳岱擔心自己輕信日黎親王的事暴,便令三萬靖安軍死在了牧神山,就連守雍州的苗天寧,他也沒有放過。”
暗藏心頭多年的事此刻被潘有芳和盤托出,他定定地看著面前這位著袍服,姿儀端正的孟相公,“原本的罪責我尚還擔得起,可稀里糊涂的,這罪就越發滔天,然后,我就這麼被綁到了他們的船上,與他們為一丘之貉,您知道我做了什麼嗎”
“是我,讓我手底下的竇英章趕去牧神山,從尸山海里,將玉節將軍帶回了雍州。”潘有芳回想了一下,“那時,他的雙眼已經被胡人的金刀劃破,不能視,我很慶幸他不能視,他昏迷不醒,我怕他清醒過來,在刑之時,會對蔣先明說些什麼,所以我親自”
他了一下,“我親自給他灌的啞藥。”
“潘有芳”
孟云獻再捱不住,傘了手,他一把攥住潘有芳的襟,聲,“你怎麼敢你怎麼敢那樣待他”
“我不那樣待他,”潘有芳手中的傘也落地,雨水將他澆,也澆得更清醒,“我全族都要死孟公,事已至此,我對玉節將軍的罪,唯有來世相贖,今生,我回不了頭了。”
“我也想過要做一個好,可是吳岱他害的我。”
潘有芳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“孟公,我曾經立志為生民為天下,可是我意志不堅,割舍不了太多的東西,做不了先賢圣人,我已經認命了,我拼命爬到這個位置,也終究免不了要與吳岱做一條線上的螞蚱,您看,吳貴妃如今已有孕,便是吳岱瘋了,他也死不了。”
“我今夜對您坦誠,并非是我作為一個罪的自述,而是出于我個人對您,對張公的誼,”潘有芳平靜地凝視孟云獻,“您知道,家不會殺吳岱,也不可能會為一樁十六年前的叛國案翻案,誰敢在這個當口翻開此案,無異于對抗君父。”
“還有,”
潘有芳攥住孟云獻的手,“孟公,害了玉節將軍徐鶴雪的,難道只是我和吳岱嗎南康王當初不了您與張公,難道不會想徐鶴雪嗎您以為吳岱背后,到底是誰在撐腰”
“若非是您與張公急于推行新政,何至于招來宗室不滿,引得新舊兩黨爭斗不斷您以為,宗室,吳岱,我,甚至是您與張公,我們誰能逃得了殺死徐鶴雪的這一樁罪責”
此話錐心跗骨,孟云獻遍生寒,他倏爾一把松開潘有芳,將其踢倒在地,“我有罪,我敢認可你呢潘有芳你敢嗎”
“我不會認。”
潘有芳眼瞼發紅,雙手撐在雨地里,冷靜地說,“孟公,十六年了,您何妨讓它煙消云散呢”
“徐鶴雪死了,靖安軍都死了,您如此,亦無濟于事。”
“想想張公,再想想您如今的境吧,您好不容易才回京,朝中從前與您結過怨的舊黨員還沒有被您安好,您若在此時敢為徐鶴雪鳴不平,不但保不住您宰執的位置,還會牽連全家命,乃至與您相近的所有員。”
“即便今夜我都與您說了,來日,我也不會認。”
夜雨紛紛,噼啪不斷。
潘有芳仰頭,冰涼的雨珠不斷撲落他的臉上,“我曾經也想過要澄清玉宇,可誰也想不到,如今,我卻是要被澄清的那個。”
“可這天下玉宇,真的能被澄清麼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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